性格与命运——回忆录总序
      发布时间:04-11-12      点击:517次

性格与命运

——回忆录总序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 命运是什么?据我理解,它就是人一生的(带有价值评价)轨迹。人和人这种轨迹之间是千差万别的。这些差别,宗教家们说,是由天上的主宰——最高道德裁判者决定的。例如佛家的说法:“若问前世因,今生受者是;若问后世果,今生作者是。”这是铁定的,不须解释,不容探究,不许怀疑的宿命论。我不相信宿命论。

       但我承认人的命运是存在的,承认不同的人可以有不同的命运。我认为,造成不同命运的原因是复杂的,但有客观的规律可以探求。这个规律可以简单表述为:“性格即命运”。反过来说也一样:“命运即性格”。不过这需要申说。

       人的性格,有人理解为是指性情、脾气:和霭的,或暴躁的。但这太简单,不足以说明人的命运。我所说的性格包括德、智、情,即人的德行、智慧和情操。不过,如果只说到这三者属于个人意识和心理方面的东西就可以决定命运,那还是主观主义,还是唯心论。正确的、完整的说法应该是:一个人的包括德、智、情在内的心理素质,在和一定社会历史环境的交互作用下,铸成这个人的生命轨迹,即他的命运。例外的情况是:由于纯粹偶然的因素,或不可预见的天灾人祸,也会改变必然的进程。

       那么,人的性格又是怎样形成的呢?在这个问题上,自古以来有两种说法:孟子道性善,以此批驳那种妄自菲薄,认为平凡百姓不可希圣希贤的论调。他这是一种劝善的方式。荀子道性恶,强调人必须经过教育和灌输,才能够为善。他这是另一种劝善的方法。两位大师的观点,原无绝对的对立,不过后世学者却形成了两派,争论不休。《三字经》的作者(从宋代的王应麟到近代的章太炎)说得比较概括,比较合理: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。”善也好,恶也好,后天的作用都可以使之朝对立方面转化。

       现在,我们综合前人学说的合理因素,使之上升到辩证唯物论的高度,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:人的天性应当说是善良的,但它只是一种萌芽;不可能有谁是“天纵之圣”。圣贤和愚顽都是社会环境塑造的结果。对于一个赤子,父母之教,师保之教,其他的社会影响,都起重要作用,有时,某方面的影响能起决定性的作用。这要看一个人在婴幼期、童少期、成人期主要受的教育熏陶来源的性质及其强弱而定。这里就显出“习相远”,决定了圣、凡、恶的不同走向。我试用这个“性格——命运”的公式来研究一些名人和普通人,觉得基本上是准确的。

       拿我来说吧:受之于父母、师友和其他的社会教育、影响,我自忖是向善的、认真的,但又是相当愚戆的。成年后参加革命,在对敌斗争中比较聪明,有策略;但在内部敌人的进攻面前却常冒傻气。我相信大多数人是好的,却屡被少数伪善者(当他是我的领导人时)使绊子栽倒,受害几十年。但我不信命,不相信伪善者能长期得势,也不信随风转舵的人一定有赚头;却相信中国革命前途光明,相信人民也相信自己,在倒霉时候有乐观精神。所有这些,就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历史环境条件下注定了我这个知识分子、共产党员坎坎坷坷、颠颠簸簸的半生,也注定了我在这个世纪80年代后,与全国人民一道渐入佳境,有一个健康的身体,和睦的家庭,幸福的晚年。

       这种说法,似乎是“事后诸葛亮”。但这并非纯属偶然的遇合,而确实是自觉选择并坚持走下来的一串足迹。如果不是早年选定自己的走向,一走就决心走到底,那么,在多次面临改变方向就能生存,甚至能亨通,而坚持原路却是“死路一条”的关头,我也会成为“识时务”的“俊杰”了。如果哪怕有一次我“识”了那个“时务”,转了方向,偏离了自己的轨迹,那我就成了被阉割的人,失掉了“浩然之气”,对社会成为负罪者,在人民面前自感羞耻、孤独、恐惧,那我就(即使不更坏)只有半条命,半口气,恹恹地苟活下去而已。

       不过,人之一生也会有不可意料的事。例如,如果1938年冬天,日寇的炸弹直中我的头顶;如果1939年广元的特务识破了我的计策;如果1940年成都“抢米事件”迅速波及峨嵋山;如果同年冬天我在安边兵营脱逃失败;如果60年代我在岚皋饿死;如果“文革”中我遭到九次毒打有一次打到致命处;如果1982年我在澳门新葡8455民族学院时造反派在我饭里投毒成功;如果我一生中多次大病没有遇到如刘允中(延安)、谢文忠(澳门新葡8455最新网站)那样的良医……那么我这个命运的轨迹就会中途断裂,而不能显现出它的完整逻辑了。现在,幸运的是,这些“如果”的事都没有发生。于是,在社会主义中国巨轮轰隆前进声中,年近九旬的我就继续“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,不知老之将至云尔。”

    〔主持人语〕

       张宣是一位年近九旬的革命老人,一生经历颇具传奇色彩,可以写一本大书。目前他正在撰写自己的回忆录,已经完成了十之八九。近日他反复思考回顾自己多彩又多难的人生,深有感悟,写下这篇《性格与命运》的短文作为回忆录的总序。征得张老同意,先期刊载于此,相信读者会从中获得诸多启示。

 

(编辑:田明纲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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